永历元年将至,肇庆城的寒雾比往年更重。南明的临时皇城就坐落在西江之畔,昔日的端州府衙被改建为行宫,朱红宫墙虽不及北京皇城巍峨,却也透着一股残阳下的坚韧。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响,像是在诉说着这片江山的颠沛流离。
朱由榔的銮驾在辰时三刻抵达宫门外的端州驿道,玄色御辇碾过青石板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。
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,最前方是秦翼明率领的 1000 白杆军 —— 他们身着青布短打,头裹青巾,腰间束着牛皮腰带,手中的白杆镰钩枪在雾中泛着冷光,枪尾的三棱铁镞与杆头的镰钩相互映衬,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;
紧随其后的是李来亨、塔天宝率领的 500 忠贞营将士,他们身着玄色劲装,腰间挎着雁翎刀,甲胄上还沾着川蜀山地的泥痕与草屑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却依旧挺直了脊梁,目光锐利如鹰。
自石柱动身回朝的这十日,朱由榔几乎未曾合眼。沿途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,破庙中蜷缩的妇孺、田埂上荒芜的土地、驿站里加急传送的清军战报,每一幕都像烙铁般烫在他心头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辇内侧的雕花,心中翻涌着愧疚与焦灼 —— 身为天子,却让子民遭此劫难,若不能尽快凝聚力量抗清,这大明的火种恐怕真要熄灭了。尤其是看到白杆军将士一路护送,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列,哪怕露宿山林也绝不扰民,更让他坚信,此次石柱之行没有白来,这股力量,或许就是大明的一线生机。
“陛下回宫!”
内侍王坤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,宫门前的卫兵齐齐跪倒,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朱由榔掀开车帘,一身玄色龙袍沾了些许风尘,面容虽带着倦色,眼神却亮得惊人 —— 那是历经川蜀风霜后沉淀下的坚毅。他走下御辇时,脚步刻意放稳,他知道,此刻自己的每一个姿态,都是将士与百姓的定心丸。
他缓步踏上丹陛,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阶,朱由榔心中一紧,抗清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。走到殿门前,他停下脚步,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:秦拱明立马于最前,一身副将官服衬得他身姿魁梧,目光沉稳;李来亨、塔天宝分立两侧,神色肃穆;白杆军与忠贞营将士列队整齐,气势凛然。西江的水汽漫过来,打湿了将士们的发梢,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战意。
“江山社稷,朕必守之。”
朱由榔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随后转身迈入大殿。
大殿之内,瞿式耜、何腾蛟、丁魁楚、陈子壮四位大臣早已等候在殿中。
见朱由榔入殿,四人齐齐跪倒行礼:“臣等恭迎陛下圣驾还朝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众卿平身。”
朱由榔走到龙椅前坐下,这把龙椅是临时打造的,扶手上的雕纹尚未完全打磨光滑,却依旧承载着大明最后的希望。
他抬手示意内侍赐座,目光扫过四位大臣,缓缓开口:“朕此次往石柱,与秦良玉老将军面议抗清之策,更得秦将军鼎力支持 —— 秦翼明将军已率 1000 白杆军随行回朝,李来亨、塔天宝二位将军亦率 500 忠贞营护驾。此行虽险,却也颇有收获。今日召众卿前来,便是要议一议这川中盟誓、白杆军整训与日后抗清的大计。”
话音刚落,何腾蛟便率先起身,抱拳道: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秦良玉老将军一门忠烈,白杆军骁勇善战,臣自然信得过。但陛下提及与孙可望结盟,臣实难苟同!”
他话音刚落,胸口便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,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大西军在蜀地劫掠的传闻,那些尸横遍野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,
“孙可望乃张献忠余部,昔日大西军在蜀地多有杀戮,虽如今号称抗清,但其心难测。陛下对其过于倚重,恐引狼入室啊!”
他的声音洪亮,语气中满是对农民军的不信任。
丁魁楚连忙附和:“何阁老所言极是。孙可望坐拥贵阳之地,兵力强盛,若陛下对其过于纵容,日后恐难以节制。” 、
他眼珠转了转,想起自己打探到的孙可望的消息,心中愈发不安 —— 若孙可望真的掌权,自己的地位岂不是要受到威胁?
“臣听闻陛下册封其为滇南王,纳其女为贵妃,固然是联姻之策,但万一其借贵妃之势干预朝政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陈子壮也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“陛下,驱除鞑虏、恢复中原乃我大明首要大义,然孙可望出身草莽,其部众多为乌合之众,与我大明正统之师恐难同心。”
他心中坚守着儒家士大夫的正统观念,对 “流寇” 出身的孙可望始终心存芥蒂,更担心接纳这样的盟友会让百姓寒心,
“且其过往劣迹斑斑,百姓对其多有畏惧,若陛下强行结盟,恐失民心啊!”
唯有瞿式耜未曾开口,他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朱由榔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朝笏。他并非不担心孙可望的野心,只是更清楚当前南明的处境,唯有结盟才是出路。
朱由榔静静听着众人的质疑,脸上没有丝毫愠色,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。他早已料到群臣会有此顾虑,毕竟孙可望的出身与过往,确实难以让人轻易信任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,目光扫过四位大臣,沉声道:“众卿所言,朕皆明白。孙可望出身草莽,其部众过往确有劣迹,这一点朕不否认。但朕想问众卿,如今我大明面临的是什么局面?”
他抬手示意内侍展开一幅地图,那是一幅刚刚绘制完成的天下舆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清军的占领区域,用蓝笔标注着南明的控制范围,用黑笔标注着各地义军的活动区域。“众卿请看,”
朱由榔指着地图,语气沉重,“自崇祯十七年以来,我大明江山沦陷大半,北京、南京相继失守,先帝殉国,宗室流离。如今清军铁骑横行天下,博洛在浙东大败鲁王,收复台州,鲁王退守舟山;福建各地虽有义军反抗,郑成功攻城略地,但陈锦麾下清军仍在疯狂镇压,义军损失惨重;湖广之地,孔有德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南下;江西一带,董学成、金声恒的清军也在厉兵秣马。而我们肇庆,北临湖广,东接江西,西靠广西,南邻南海,看似有天险可守,实则腹背受敌,稍有不慎,便会满盘皆输!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何腾蛟身上:“何阁老,你之前是湖广督师,想必最清楚湖广的兵力情况。我大明在湖广的守军有多少?能战之兵又有多少?”
何腾蛟脸色一黯,沉声道:“回陛下,湖广守军总计约八万余人,其中能战之兵不足五万,且装备不足,粮草匮乏。而孔有德麾下清军有五万余人,皆是精锐,装备精良,粮草充足,我军目前只能防守。”
说罢,他心中一阵苦涩,若不是丢了长沙,他也不至于如此忌惮孙可望的势力。
朱由榔又看向丁魁楚:“丁阁老,两广之地乃我大明如今的根基,肇庆更是朕的龙兴之地。然两广的兵力与粮草储备,能否支撑起一场大规模的抗清战事?”
丁魁楚眼神闪烁,支支吾吾道:“回陛下,前期通过招兵和整编,目前两广守军约十五万余人,粮草尚可支撑半年,但若是清军大举进攻,恐怕…… 恐怕难以持久。” 他不敢说实话,两广的粮草其实只够支撑四个月,只是怕说出实情会引起恐慌,也怕陛下追责。
“好,”朱由榔点了点头,语气愈发沉重,“朕再给众卿算一笔账。清军八旗兵力虽只有二十万,然其辅以绿营兵,总兵力已逾百万。而我大明,如今各地守军加起来四十万,且分散在两广、湖广、福建、浙江等地,各自为战,难以形成合力。更重要的是,各地义军虽声势浩大,但缺乏统一指挥,装备落后,往往被清军各个击破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而孙可望的大西军,如今有多少兵力?据朕所闻,其部众不下十万,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,且占据贵阳,粮草充足,更有稳固的根据地。更重要的是,大西军与清军有着血海深仇,张献忠虽死,但大西军将士对清军的恨意深入骨髓,其抗清之志,绝不亚于我大明将士。秦老将军与朕盟誓时曾言,孙可望已立誓整顿军纪,日后必以大明为尊,共抗清军。朕亲往龙场驿视察过大西军,见其将士虽多为草莽出身,却个个悍勇善战,且孙可望治军极严,如今的大西军,早已不是昔日那般散乱。”
“陛下,”
何腾蛟依旧不服,“大西军虽勇,但其与我大明旧部素有嫌隙,恐难协同作战。昔日臣与闯军余部合作,便曾吃过军纪不严、指挥不一的亏。” 他想起当年的惨败,心中的抵触又深了几分。
朱由榔看向何腾蛟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何阁老所言,朕亦知晓。朕此次带回秦拱明将军与 1000 白杆军。朕已决定,任命秦拱明为五军营前军参将,负责将前军将士训练成山地作战部队,既为我大明增添精锐,也让孙可望看到朕的能力,只要我们强大起来,孙可望就会和我们坚定不移的配合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朕再问众卿,当年岳武穆抗金,尚且能与各路义军联手,为何我等今日却要因孙可望的出身而拒之门外?驱除鞑虏、恢复中原,乃我大明生死存亡之大事,岂能拘泥于门户之见?孙可望虽出身草莽,但他有心抗清,且有实力抗清,这便足够了。”
“陛下,”
陈子壮开口道,“臣并非反对结盟,只是担心孙可望野心过大,日后若势力强盛,恐会反噬我大明,届时悔之晚矣。” 他心中仍在挣扎,正统与大局的天平反复摇摆。
朱由榔微微一笑,看向陈子壮:“陈尚书所言,正是朕所虑。然朕已有制衡之策。此次纳孙可望之女孙之微为贵妃,既是联姻,也是一种约束。孙之微留在肇庆宫中,便是孙可望与我大明同心同德的见证。若他日后敢有二心,便是置其女于不义之地,其部众将士也未必会信服于他。”
他又看向丁魁楚:“丁阁老担心孙可望干预朝政,朕可以明言,孙可望虽为盟邦,朕与他约定,待驱除鞑虏、恢复中原之后,论功行赏。滇南之地虽已为其封地,世袭罔替,但必须臣服于大明,遵守大明律法。”
朱由榔的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坚定:“众卿须知,如今我大明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清军随时可能大举进攻肇庆,我们没有时间再内耗下去。汉人亿万,满清八旗不过二十万,为何我们却节节败退?便是因为人心不齐,各自为战!当年李自成攻破北京,吴三桂引清军入关,若不是我大明内部纷争不断,清军岂能如此轻易地占据半壁江山?”
“朕去龙场驿之前便说过,统一战线,方能抗清。孙可望的大西军是一股强大的抗清力量,我们若能与之联手,便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—— 四川可作为我大明的后方基地,为前线提供粮草与兵力支援,两广、湖广则作为前线,抵御清军进攻,肇庆便能稳如泰山。如此一来,我大明便有了喘息之机,有了恢复元气的可能。”
他抬手按在地图上的肇庆城,声音带着一丝悲壮:“众卿,肇庆是我大明如今的都城,是亿万汉人心中的希望,也是清军必争之地。博洛在浙东取胜之后,必定会挥师南下,进攻两广与湖广。若我们此时不能团结一致,联手抗清,一旦肇庆失守,我大明便再无立足之地,亿万汉人将沦为满清的奴隶,受尽欺凌!”
说到此处,朱由榔的声音哽咽了些许:“朕身为大明天子,岂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?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受清军屠戮?当年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清军的残暴举世皆知,投降清军的官员,哪一个有好下场?洪承畴虽受清廷重用,却被天下人唾骂为汉奸;这些教训,难道还不够深刻吗?”
瞿式耜听到此处,再也忍不住,起身跪倒在地,热泪盈眶:“陛下圣明!臣之前顾虑重重,是臣目光短浅,未能看到抗清大局。陛下带回白杆军、立定盟之策,既显诚意,又有制衡,实乃万全之策!臣愿全力支持陛下与孙可望结盟,共抗清军!” 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,此刻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,为陛下的远见而折服。
陈子壮也深受触动,起身跪倒:“陛下以天下为重,不拘泥于门户之见,更以白杆军为纽带,化解嫌隙,臣深感敬佩。驱除鞑虏乃首要大义,臣愿遵从陛下圣谕,全力协助陛下促成结盟之事,宣传抗清大义,凝聚民心!” 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,正统固然重要,但保住大明的江山,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何腾蛟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白杆军将士,想起自己在湖南前线看到的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,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。他起身跪倒,抱拳道:“陛下所言句句在理,臣之前确实对孙可望心存偏见,未能顾全大局。秦老将军一门忠烈,白杆军骁勇善战,臣相信大西军能真心抗清。臣愿放下成见,与孙可望的大西军协同作战,共赴国难!” 他心中暗下决心,只要能抗清,哪怕与 “流寇” 合作,又有何妨?
丁魁楚见三人都已表态,也连忙跪倒:“陛下圣明,臣愿遵从陛下旨意,全力配合结盟之事,整顿两广防务,加固肇庆城防,备战清军!” 他心中虽仍有不安,但也知道此刻只能顺应大局,否则自己只会落得个不忠不义的骂名。
朱由榔见四位大臣尽数信服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他连忙上前扶起四人,语气欣慰:“众卿能以天下为重,放下成见,共赴国难,实乃我大明之幸,亿万汉人之幸!朕意已决,即日起,正式昭告天下朕与孙可望的大西军结盟,共抗清军。陈尚书,你即刻安排礼部择一良辰吉日,朕纳孙可望之女孙之微为贵妃,以固盟好。”
“臣遵旨!” 陈子壮躬身领命。
朱由榔又道:“秦翼明将军何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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