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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国南明:朕守南疆复汉家 / 黄金树的叶子 · 24/560 · 8233 字 · 约 20 分

第24章 惊闻蜀地殇

越是靠近偏殿,一股浓重的风尘气息便越发清晰,混杂着泥土、枯草的味道,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—— 那是乱世之中,长途跋涉最真实的印记。

推开门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道佝偻的青色身影。王夫之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布料粗糙,肩头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,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麻布内衬。他的发髻散乱不堪,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插着,几缕灰黑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,脸上布满了风霜之色,眼角的细纹里仿佛都嵌着尘土,颧骨因为长途奔波的疲惫而微微凸起,嘴唇干裂起皮,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
他的身上更是狼狈:肩头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,下摆还沾着一块深褐色的污渍,不知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泥泞;手上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显然是一路风餐露宿,连洗漱的时间都没有;脚上的皂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鞋底磨得极薄,边缘开裂,沾着的泥土混杂着草屑,甚至能看到脚趾处透出的布缕,走起路来微微发颤,显然是脚底板已经磨出了水泡。

听到开门声,王夫之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了红血丝,却瞬间闪过一丝精光,显然是强撑着疲惫等候。他顾不上整理仪容,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,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带着旅途的极致疲惫与心绪的沉重:“行人司行人王夫之,叩见皇上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疲惫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叩拜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 “咚” 的一声,可见其心绪之沉。

朱由榔见状,心中一紧,快步上前,伸手去扶他的胳膊。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粗糙的布料,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紧绷,还在微微颤抖 —— 那是长时间骑马、赶路导致的肌肉劳损,想必这一路,他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
“王夫子快快平身!” 朱由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,“看你这模样,定是日夜兼程,连口气都没喘匀。快起来坐下,地上凉,仔细伤了膝盖。来人,上热茶,再取些点心来,让王夫子垫垫肚子!”

“谢陛下体恤……” 王夫之被朱由榔扶着,踉跄着站起身,双腿因为长时间骑马和突然的跪拜而有些发麻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勉强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身体还微微晃动,显然是眩晕未消。

宫女很快端上一盏冒着热气的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。茶水氤氲着热气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,桂花糕则是王皇后亲手让人做的,软糯香甜。王夫之端起茶杯,双手颤抖得厉害,滚烫的茶水洒出几滴在手上,他却浑然不觉,仰头一饮而尽。滚烫的茶水滑过干涸的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稍稍压下了一路的焦灼与疲惫。

他放下茶杯,拱手道:“陛下,臣自梧州出发,取道桂林、全州,一路向西入川。沿途多是战乱之地,城池残破,村落荒芜,不少地方连饮水都难以寻觅。臣与随从数次遭遇散兵劫掠,幸得陛下赐下的护卫拼死相护,才得以脱身。为赶时间,臣连日来皆是晓行夜宿,每日仅歇息两个时辰,坐骑换了三匹,随从也病倒了两人,总算…… 总算不负陛下所托,将川中局势带回。”

朱由榔看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神态,心中感慨万千。从梧州到四川,路途千里,如今兵荒马乱,山道崎岖,这一路的艰险可想而知。王夫之身为文臣,却有如此胆识与毅力,实在难得。

他示意王夫之吃块点心垫垫,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语气凝重:“夫子辛苦。朕知你此行不易,川中乃是战略要地,如今清军步步紧逼,川中局势如何,直接关系到大明的安危。你且慢慢说,不必急着一时,先说说樊一蘅总督那边的情况,他对朕提出的联合大西军抗清之策,是何态度?”

王夫之拿起一块桂花糕,却没有立刻吃,只是攥在手里,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:“陛下,樊总督不愧是我大明栋梁。臣抵达泸州时,他正被困于城中,外有清军镶蓝旗将领李国翰率军袭扰,内有诸将掣肘,处境艰难至极。泸州城防残破,粮草匮乏,士兵们甚至只能以稀粥度日,却依旧坚守城池,未曾有过半分退缩。”

他顿了顿,喝了一口茶,润了润沙哑的喉咙,继续说道:“当臣向樊总督转达陛下联合大西军抗清的战略构想后,樊总督当即拍案称善,连说‘陛下此举,乃救大明于水火之良策!’ 他对臣说,川中明军一盘散沙,仅凭一己之力,断难抵挡清军攻势。如今豪格率领清军主力入川,势头正盛,若不能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,川中必失,而川中一旦失守,清军便可顺江而下,直逼两广,到那时,大明将无险可守。”

说到这里,王夫之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:“只是,樊总督虽有报国之心,却无统兵之权。他身为川陕总督,名义上统辖川中诸将,实则诸将各自为政,皆以‘自保’为首要目标,对他的调遣多是阳奉阴违,甚至公然推诿。”

“具体是如何?” 朱由榔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发出 “笃笃” 的轻响,“诸将之中,可有真心抗清、愿意听从调遣之人?他们各自的情况如何?”

“川中明军,如今大致分为五路,各据一方,互不统属。” 王夫之放下桂花糕,条理清晰地禀报,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,“川南主力是参将杨展,此人驻守嘉定(今乐山),麾下有兵马三万余,皆是百战之师,战力最强,且嘉定一带土地肥沃,粮草也最为充足。但臣听闻,杨展早年曾与张献忠有旧怨,家人死于大西军之手,因此对大西军恨之入骨,坚决反对联合大西军抗清。且此人野心颇大,一心想要割据川南,自成一方势力,对樊总督的调遣向来推诿拖延。”

他回忆起在泸州的场景,补充道:“臣在泸州时,曾见过樊总督给杨展发去的三道调兵文书,皆石沉大海,未有回音。后来杨展仅派了一名参军前来应付,口口声声说‘嘉定乃川南屏障,一旦出兵,恐清军乘虚而入,危及根本’,实则是不愿损耗自身实力。”

“川东则是总兵曾英,驻守重庆。” 王夫之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,“曾英此人,出身行伍,颇重义气,感念朝廷恩德。臣去重庆见他时,他明确表示愿意抗清,只是担心自己兵力不足 —— 他麾下约有两万兵马,多是新兵,战力稍弱,若贸然出兵,恐被清军偷袭老巢。他对联合大西军之事,虽有顾虑,担心大西军反复无常,却未明确反对,只说‘一切听凭陛下与总督决断,只要是为了抗清,某万死不辞’。算是目前川中诸将中,最为听话、也最有良心之人。”

“除此之外,遵义有王祥,涪州有李占春,忠县有于大海。” 王夫之的语气再次沉了下去,脸上满是无奈,“这三人各据一方,兵力皆在两万左右,实力相当。但他们之间积怨已久,为争夺粮道、地盘,时常互相攻伐,视对方为死敌。前些日子,李占春与于大海还因抢夺忠州的盐场大打出手,死伤数千人,血流成河。”

他摇了摇头,继续说道:“樊总督数次派人调解,许以朝廷封赏,甚至亲自写信劝和,皆无成效。臣亲耳听闻王祥的部下私下议论,说‘与其听总督调遣去打清军,不如先灭了李占春,扩大地盘来得实在’。如此内耗,让川中明军的实力大打折扣,也让樊总督难以形成有效的指挥,联合作战更是流于形式。”

朱由榔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也渐渐加快。南明的弊病,向来便是如此,诸将拥兵自重,只顾私利,不顾大局。当年崇祯皇帝便是因此而失了天下,如今他登基为帝,依旧面临着同样的问题,怎能不让人忧心。

“樊总督对此,可有应对之法?” 朱由榔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。

“樊总督每日殚精竭虑,须发皆白,不过半年时间,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。” 王夫之眼中满是敬佩与心疼,“他一面派人安抚诸将,许以战后封赏,一面亲自练兵,想要打造一支能听指挥的精锐之师。但川中历经战乱,粮草匮乏,兵源不足,百姓流离失所,此事谈何容易。臣离开泸州时,樊总督拉着臣的手,几乎是哽咽着说:‘陛下若想整合川中力量,必须亲自出面联络大西军。唯有朝廷出面,方能压服诸将,让他们明白抗清是唯一出路;也唯有联合大西军,方能让诸将看到抗清的希望。否则,川中必亡,大明危矣!’”

朱由榔沉默了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摩挲着,陷入了沉思。樊一蘅的判断,与他不谋而合。川中明军一盘散沙,仅凭樊一蘅一人,难以整合。而清军在平定江南后,必定会大举入川,豪格如今已经率军入蜀,若川中失守,清军便可顺江而下,直逼两广,到那时,南明将无险可守,刚刚稳定的局势也将瞬间崩塌。

“樊一蘅是位合格的督师,有战略眼光,也有报国之心。” 朱由榔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,“他身在泸州,深陷困境,却依然能顾全大局,实属难得。如今看来,曾英还算可用,当务之急,是先将曾英彻底争取到樊总督麾下,让他成为樊总督的得力臂膀,稳住川东局势。朕可以下旨,封曾英为平寇将军,赐他粮草器械,让他全力配合樊总督的调度。”
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难色:“只是,如今两广刚刚稳定,财政空虚,兵力也捉襟见肘。佟养甲、图赖在赣州虎视眈眈,麾下有兵马五万余,随时可能再次进攻两广。朕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防守边防,实在无法派遣太多军队入川支援樊总督。川中之事,终究还是要靠川中人自己解决,而联合大西军,便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
他抬眼看向王夫之,目光急切而凝重,带着一丝期盼:“王夫之,那张献忠那边情况怎么样?他对联合抗清之事,是何态度?大西军如今战力如何,兵力有多少,能否与明军并肩作战?”

听到 “张献忠” 三个字,王夫之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难以启齿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甚至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沉痛与沙哑:“陛下…… 臣有噩耗禀报 —— 张献忠于十一月廿七日,在西充凤凰山与清军肃亲王豪格交战,不幸…… 不幸被叛徒出卖,遭豪格亲自射杀,大西军已然大溃!”

“什么?!” 朱由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毫无血色,脚下的金砖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夫之,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:“你说什么?张献忠…… 死了?这是真的?你可确认无误?”

“臣所言句句属实,绝无半分虚言!” 王夫之重重颔首,眼中满是痛惜与沉重,“臣在泸州时,便听闻豪格率领清军主力入川,一路势如破竹,直逼西充。后来臣辗转联系上大西军的一名哨官,此人是臣早年的学生,绝不会欺瞒臣。据他所述,当日张献忠听闻清军来袭,亲自率领亲兵前往凤凰山侦察,却不料麾下有一名将领名为刘进忠,早已暗中投敌,将大西军的部署、张献忠的行踪全盘告知豪格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仿佛在诉说一件极其惨痛的往事:“豪格得知消息后,当即设下埋伏,亲率精锐骑兵连夜奔袭,于黎明时分抵达凤凰山。待张献忠一行进入伏击圈后,清军突然发动袭击,箭矢如雨,火炮齐鸣。张献忠亲自率军突围,激战中,豪格亲自挽弓搭箭,一箭正中张献忠的要害 —— 胸口偏左的位置,正是心脏所在。张献忠当场殒命,年仅四十岁。”

“大西军群龙无首,军心大乱,瞬间溃散。” 王夫之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,“清军趁势掩杀,大西军死伤惨重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张献忠的四位义子孙可望、李定国、刘文秀、艾能奇拼死收拢残部,一路向南突围,历经艰险,才勉强聚集了约六万余人,如今已渡过长江,向贵州方向转移,意图暂避清军锋芒,再图后计。”

朱由榔只觉得脑中 “嗡” 的一声,仿佛被惊雷炸响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,手脚冰凉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身后的案几,指尖冰凉,连带着案上的茶杯都晃动起来,茶水洒出,浸湿了案上的奏折,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张献忠死了?那个纵横川陕十余年、让明朝官军闻风丧胆、让清军都颇为忌惮的农民起义军领袖,那个手握十万大军、占据四川半壁江山的 “大西王”,竟然就这样死于叛徒之手?

朱由榔的心中翻江倒海,震惊、错愕、惋惜、焦虑……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几乎让他难以呼吸。他原本的计划,是联合张献忠的大西军,与川中明军形成夹击之势,共同对抗清军。可如今,张献忠突然战死,大西军群龙无首,虽然有四将军收拢残部,但这六万余人的精锐之师,究竟是敌是友?是会继续抗清,还是会割据一方,甚至倒向清军?

“叛徒…… 又是叛徒!” 朱由榔咬牙切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,拳头紧紧攥起,指节发白,几乎要捏碎。他想起了当年李自成的败亡,想起了扬州城破、嘉定三屠,想起了无数次明军因为叛徒出卖而功亏一篑,想起了无数百姓因为叛徒而家破人亡。心中的怒火与焦虑交织在一起,几乎让他难以抑制。

“陛下,息怒!” 王夫之见朱由榔情绪激动,连忙起身劝道,“如今不是愤怒的时候,当务之急,是尽快拿出应对之策。大西军虽失主帅,但孙可望、李定国等人皆是骁勇善战之辈,麾下士兵也多是百战之师,战斗力依旧强悍。他们与清军有血海深仇,张献忠死于清军之手,他们断然不会投靠清军。但他们如今处境艰难,粮草匮乏,军心浮动,若朝廷不能及时伸出援手,加以安抚,他们很可能会在贵州自立为王,甚至可能因为走投无路,转而攻打明军,劫掠百姓,成为新的祸患。”

说到这里,王夫之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复杂而凝重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缓缓补充道:“陛下,其实…… 臣在离开泸州后,并未直接返回肇庆。臣听闻大西军残部向贵州转移,便冒险绕道川黔边境,设法联络上了孙可望将军 —— 四位将军中,以孙可望威望最高,如今军中大小事务,多由他主持决断。”

朱由榔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急切:“你见到了孙可望?他…… 他对朝廷的态度如何?肯不肯归降联合?”

王夫之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神色,仿佛回忆起了那段惊险却关键的会面:“臣是在川黔边境的一座废弃驿站见到孙将军的。那驿站早已破败不堪,屋顶漏着天,四面墙壁布满弹痕,院中长满半人高的野草,只有一间偏房还算完整,便是我们会面的地方。臣抵达时,驿站外围布满了大西军的哨探,个个手持利刃,眼神警惕,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,显然刚经历过厮杀。”

“孙可望将军身着一身玄色劲装,料子是上好的绸缎,却沾着不少尘土与草屑,肩头的甲片磕出了凹痕,显然也一路奔波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身形高大魁梧,面容刚毅,剑眉入鬓,一双眼睛深邃锐利,如同鹰隼一般,看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只是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显然是连日操劳,未曾好好歇息 —— 毕竟,收拢溃散的兵马、安抚军心、规划撤退路线,桩桩件件都是费心费力的事。”

王夫之喝了一口茶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,继续细细说道:“他见到臣时,并未表现出敌意,却也带着十足的戒备。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卫,皆是虎背熊腰,手按刀柄,目光死死盯着臣,只要他一声令下,怕是瞬间便能将臣拿下。孙将军开门见山,问臣此行的目的,是否是朝廷派来招降的。臣坦诚相告,说陛下深知如今国难当头,唯有联合一切抗清力量,方能保住大明江山,并非要将大西军收编同化,而是希望能与四位将军并肩作战,共抗清军。”

“他听后,沉默了许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—— 那玉佩是张献忠当年赐给他的,质地温润,却已被摩挲得发亮。臣能看出,他心中满是纠结。一方面,张帅死于清军之手,大西军与清军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,他自然想为张帅报仇,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;可另一方面,大西军与明军多年来互相攻伐,积怨甚深,他担心朝廷并非真心联合,只是想利用大西军抵挡清军,待局势稳定后,再对他们下手。”

“臣便向他转述了陛下的诚意,说陛下已下旨,若能联合抗清,朝廷愿意提供粮草器械支援,承认四位将军在军中的地位,绝不干涉大西军内部事务,战后还会论功行赏,划分地盘让弟兄们休养生息。臣还说,如今川中明军一盘散沙,若没有大西军的助力,川中必失,而川中一旦失守,清军下一步便是两广,到那时,无论是明军还是大西军,都难逃覆灭的命运,唇亡齿寒的道理,想必将军不会不懂。”

王夫之的语气渐渐变得郑重:“孙将军听了臣的话,又沉默了许久,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。他告诉臣,这些日子,他与李定国、刘文秀、艾能奇三位将军也反复商议过,知道单凭大西军残部,想要对抗清军主力,难如登天。他们也明白,如今唯有与朝廷联合,才有一线生机,才有报仇雪恨的可能。只是,空口无凭,他们需要朝廷拿出真正的诚意。”

“最终,孙将军向臣提出了一个请求 —— 他希望陛下能亲自前往川黔边境的龙场驿,与他当面会谈。”

王夫之抬眼看向朱由榔,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,“龙场驿地处川黔交界,地势险要,且是中立地带,双方都可放心前往。孙将军说,他要亲眼见见陛下,听听陛下的亲口承诺,确认朝廷的诚意。若是陛下愿意亲往,他便代表四位将军,与朝廷签订盟约,从此大西军归于大明麾下,听从陛下调遣,共抗清军;若是陛下不愿,那他们也只能另寻出路,哪怕是割据贵州,与清军周旋到底,也绝不会轻易投靠清军。”

“龙场驿……” 朱由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眉头紧锁,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龙场驿他知道,那是当年王阳明先生被贬谪之地,地处偏远,山路崎岖,如今兵荒马乱,前往那里,无疑充满了风险。身为大明皇帝,他的安危关乎国本,若是他亲赴龙场驿,途中遭遇清军埋伏,或是被大西军扣押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朝中大臣得知此事,必定会极力反对。

可他也清楚,孙可望提出这样的要求,并非无理取闹。大西军与明军积怨已久,若不能让他们看到足够的诚意,他们断然不会轻易相信朝廷。而亲自前往龙场驿,便是最大的诚意。只有让孙可望感受到他的决心与诚意,才能促成联合,收服这支六万余人的精锐之师,稳住川黔局势。

“孙可望还说,” 王夫之补充道,“为了保证陛下的安全,他愿意下令,让大西军沿途撤去哨卡,并且只带百名亲卫前往龙场驿,绝不设防。他还让臣带来了一件信物 —— 这是他的贴身玉佩,让臣交给陛下,作为会谈的凭证。”

说着,王夫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物件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白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 “望” 字,正是孙可望的名字。玉佩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缘故。

朱由榔拿起玉佩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润的凉意,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人体温度,想必是王夫之一路贴身携带的缘故。他摩挲着玉佩上的 “望” 字,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。一边是身为帝王的安危,是朝中大臣的反对,是不可预测的风险;另一边是大明的江山社稷,是收复失地的希望,是六万精锐的归属。

他抬头看向窗外,夜风吹得宫灯摇曳,光影变幻不定,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他想起了太后的期盼,想起了皇后的陪伴,想起了朱慈煊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,想起了沿途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,想起了无数为了抗清而牺牲的义士。身为大明皇帝,他不能退缩,不能畏惧风险。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,如何能光复大明,如何能对得起列祖列宗,如何能对得起天下百姓?

“好!朕去龙场驿!”

朱由榔猛地握紧玉佩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,“孙可望将军有胆提出,朕便有胆前往!为了大明江山,为了联合抗清,哪怕前路布满荆棘,哪怕有千难万险,朕也绝不退缩!”

王夫之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敬佩,连忙躬身行礼:“陛下英明!臣就知道,陛下有此魄力!有陛下这份诚意,孙将军必定会真心归顺,大西军也必将成为我大明抗清的中坚力量!”

朱由榔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凝重:“此事非同小可,不能草率行事。朕需要好好筹划一番,既要保证会谈顺利进行,也要确保自身安全。如今,当务之急是召集群臣,商议此事。一方面,要安排好沿途的安保事宜,让锦衣卫与明军沿途护送,以防不测;另一方面,要准备好粮草器械,作为联合的诚意,让孙可望看到朝廷的实力与决心;还要安抚好朝中大臣,让他们明白此行的重要性,争取他们的支持。”

他抬手召来殿外的王坤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:“王坤!”

“奴才在!” 王坤早已察觉到殿内的凝重气氛,一直守在门口,闻言立刻快步进来,躬身听令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
“即刻去传朕的旨意!” 朱由榔语速极快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显然是心绪未平,“召瞿式耜、吕大器、张同敞、何腾蛟、方以智、陈子壮、李元胤、李国泰等人,立刻进宫,到文华殿议事!”

“奴才遵令!” 王坤心中一凛,从未见陛下如此急迫,甚至带着一丝慌乱,知道此事必定关乎大明安危,连忙应声,转身快步跑出殿外,一路小跑着传旨去了,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急促。

偏殿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朱由榔站在殿中,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白玉佩,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的夜色,脸色依旧苍白,心中却多了一份决绝与期盼。王夫之站在一旁,看着陛下的背影,心中也是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陛下亲赴龙场驿,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步死中求活的妙棋。若是成功,大明便能收服大西军残部,实力大增,川黔局势得以稳定,与两广形成掎角之势,抗清大业便有了新的希望;若是失败,陛下身陷险境,大明江山将再次陷入动荡,甚至可能万劫不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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