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前脚跨出弄堂口,姚曼丽后脚就把他的抽屉扣在了八仙桌上。
纸条压在她贴身小袄的口袋里,一夜攥出了毛边。铅笔字,七个:你男人不对劲。
昨儿擦黑塞进门缝的。她头一个念头是当家的差事出了岔子,转念又不对——他那差事真出事,上门的不是纸条,是麻绳。写纸条的偏偏挑她一个女人看,这里头的意思,唱过四年开口饭的人还能不懂?
外头有人了。
她先查账。薪饷四十八块,家用交她三十,烟一天一包仙鹤,茶叶枸杞剃头澡票,一笔笔扒拉下来,空出六块八毛没着落。
六块八。她把算盘一推,够在仙乐斯坐两回卡座,还带碟瓜子。
再闻衣裳。皂角味,烟味,衣领窝里还有一丝甜丝丝的——桂花头油!她自己从不用桂花的,她用茉莉!
最后翻烟盒。早上眼看着他装了二十支出门,昨晚回来剩十四。他一天一包的量,六支抽到哪儿去了?烟这东西,自己不抽,就是敬了人。敬谁?敬得这么勤?
三桩往桌上一码,姚曼丽把纸条抚平,压在最上头,坐着生了半个时辰的气。然后她起身,拢了拢头发,去了弄堂口烟纸店。
老板娘一听,毛线针都撂了:妹妹你放心,礼拜天他歇班,姐几个陪你走一趟。捉贼捉赃,捉——她咳了一声,总归要人赃并获。
当天下午,对门阿婆和剃头师傅家的也入了伙。四个女人围着一张小桌排兵布阵:谁盯前门,谁守弄堂口,黄包车包三辆还是四辆,阿婆要不要把猫带上——阿婆说要带,猫在怀里,蹲一天都像遛弯,没人起疑。
记住喽,老板娘做总结,看见了别喊,先认脸,回来从长计议。
曼丽点头,心里把从长计议翻译成了当场撕她。
礼拜天,天阴,有风。
陆行舟出门先到烟纸店买烟。老板娘低头打毛线,一针没织,两只眼睛从毛线团上头剪过来。他掏钱,找零,道谢,出门,心里把今天的路线画了个圈。
走出半条街,他就不用画了。
身后三辆黄包车首尾相衔,走走停停。头一辆坐着个裹围巾戴墨镜的女人,枣红旗袍的下摆从毯子底下漏出来一角——那件旗袍他认得,掀过桌。第二辆是烟纸店老板娘,菜篮里的葱都蔫了还拎着。第三辆挤了两位,对门阿婆和剃头师傅家的,阿婆怀里抱着猫,猫也朝他看。
再后头,跟着五六个看热闹的小孩。
陆行舟点了支烟。他吃这碗饭,头一课学的就是盯梢:守则第一条,梢要散;第二条,人要换;第三条,宁可丢,不可惊。眼前这一队,把三条全犯了,犯得敲锣打鼓。
原本今天要顺脚绕一趟城隍庙的。他把烟灰弹了,脚下拐向浴德池。
——那就唱一整天。
澡堂泡了两个钟头。三位太太在斜对面屋檐底下守着,风越刮越硬,老板娘去买了三只烘山芋,一人捧一只焐手。曼丽的墨镜起了雾,擦一回,骂一回。
出了澡堂听戏。他挑二楼角落,坐下三分钟就睡着,鼾声匀净,邻座嗑瓜子都吵不醒。曼丽在楼下包厢门口探头,看了半出《四郎探母》,看见自家男人仰着脖子,嘴微微张着。
妹妹,老板娘小声说,这也……不像有相好的样子。
装的!曼丽咬牙,他要不心虚,睡什么睡!
散了戏,他称二两枸杞,买一包糖炒栗子,又在杂货摊前站了半天,挑了根桃红头绳,让伙计包好。三位太太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。
头绳。阿婆宣布,给小的买头绳,是要哄人。
曼丽眼前一黑。
坏就坏在下一个路口。陆行舟买完栗子原路折回,四位太太措手不及,呼啦一下挤进旁边布店,撞翻了一匹阴丹士林布。布卷顺着门槛滚上街,掌柜的追出来喊,猫受了惊上了幌子杆,阿婆在底下拍着腿叫猫,小孩们拍着手起哄。
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。看猫的,看布的,看四个女人手忙脚乱的。陆行舟站在街心,捧着热栗子,也看——看了足有十秒钟,才慢吞吞转身,接着往东走。
一行人重整旗鼓跟到傍晚,沿街的铺子都看熟了这支队伍。卖梨膏糖的还主动指路:太太,你家先生往东去了。
裁缝铺的门板后头,东家门广发的腿肚子已经转了筋。
他从晌午就贴着门缝往外看:军统那家的太太,领着一帮人,在街口指指点点,眼风一趟一趟,往他铺子这边扫。
学徒进巡捕房吃了半个月牢饭,顶着采花贼的名头,到今天没捞出来。那条送信的财路断了,督察室的赏钱也断了。纸条是他写的——把水搅浑,让上头觉得陆家有鬼,兴许还能再咬一口。
可眼下这阵仗,哪里是家宅不宁,这分明是查到他头上了!军统的家眷带着人在他铺子外头蹲了一天,明天来的是什么?
天一黑透,门广发把门板上死,装了个包袱,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夜里,陆行舟到家,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。糊的。
姚曼丽坐在碗后头,脸绷着,眼圈是红的。他刚坐下,纸条拍在了他面前。
自己看。
他看了。铅笔,七个字。
六块八!她一样一样数,桂花头油!六支烟!陆行舟,我把话搁这儿,你今天说不清楚——
六块八,上月给门房习季常家孩子办满月,我随了份子,没敢跟你报账,怕你说我充胖子。他把烟盒推过去,烟,每天点卯散一圈,方科长两支,传达室一支,这是规矩,我这号人,不散烟连口热水都讨不着。头油——
他起身,从衣钩上摘下自己那件棉袍,又摘下旁边她的夹袄,并排搁在一起。
一个钩子挂了三个月,你闻闻,你那件上头还有我的烟味呢。
姚曼丽张着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半晌,她一巴掌拍在桌上:那这纸条呢?!无缘无故,谁写这个?!
不知道。陆行舟坐回去,夹了一筷子糊肉,嚼了,咽了,左不过是看咱们日子过得顺,眼气。曼丽,我这人没出息,胆小,命也是混出来的,见谁都得赔笑。他抬起眼,可这辈子对不起谁,也不敢对不起你。
这话一半是台词。哪一半,他没细分。
死没良心的……姚曼丽的眼泪吧嗒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,我跟了你们家人一天,腿都站细了,风灌了一脖子……你倒好,泡澡,听戏,睡觉!
跟我的是你啊?陆行舟一脸惊骇,我说戏园子里怎么有股茉莉味。
头绳最后还是拆开了。桃红的,她嘴上骂土气,睡觉前到底缠在了辫梢上。
后半夜,陆行舟没睡。他就着十五支光的灯泡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铅笔字,起笔重,字右边少了一点——裁缝铺的账单他见过三回,衬衣浆洗洗字,也少这一点。
门广发。学徒折了,东家想再咬一口。
他扭头看白天那支跟踪队伍的总指挥。她睡熟了,眼角还挂着没干的印子,辫梢的桃红头绳搭在枕头上,呼吸匀匀的,一点亏心事没有。
一个字没算,一步没谋,一天闹下来,把写纸条的人堵在了绝路上。
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。枕头底下,怀表一格一格地走。这出戏演到今天,他头一回觉得手里发烫。
灯拉灭了。
过了三日,周记茶馆。
老周擦着桌子,声音跟抹布一样低:裁缝铺那位,当夜从后窗跑的。跑之前摸黑去了趟虹口一家旧货行,敲了半天门,讨盘缠。
旧货行。陆行舟端着茶。
督察室搁在外头的一颗钉子,盯这片盯了半年,一直没坐实。老周把抹布搭上肩,他这一敲门,替我们敲实了。线上的同志,往后绕着走。你家太太一嗓子,顶我们仨月的活。
她要是知道,能上房。
所以永远别让她知道。
柜台上那台旧收音机沙沙响了一下午,这会儿蹦出半句官话,又淹进杂音里。老周过去拧旋钮,拧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脸上没了笑:西安,出大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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